•     龙应台的暂别留言《迷阳,是荆棘》在《南方周末》发表后,她将主政台北市文化局的消息,已是尽人皆知。这自然引发了争论:像她这样批判的作家,到底该不该进入体制?有人不理解,认为她失了人文知识分子的灾操,终将无法立起自己的牌坊了。
        这里有必要对所说的体制先行定义。从广义上来说,我们生活的政治环境就是体制,对它是无法摆脱的,就像无法摆脱空气。即使辞职在家,居委会也会三天两头让你去办准生证,你说不生,名太太们就问你为什么不生,你说不为什么,老太大就同情地看着你,认为你有苦难言;国家的大政方针就是这样通过老太大的执着具体而微地捕捉你。那些不满龙应台最新选择的人指的是狭义的体制,即指权力部门。我同意从划归狭义的体制出发,弄清人文知识分子与体制的关系大有好处。
        体制是人文知识分子的噩梦,是变节线路的终点站。我理解以这种角度观察龙应台的人。它能用很多事例佐证,比如不少高风亮节的人,是不进入体制或进入后被厌恶与放逐的;这么说来,龙应台将来的命运,就是被放逐,如果她没被放逐,则说明已经同流合污了,安享她曾经批判过的东西,这种人,我们都知道,简直是垃圾,我们又不缺垃圾,所以必须反对龙应台的选择。
        这个推理过程对龙应台是不公平的,因为思想家与体制的关系,有种全新境界——当然,它是由出色的思想家与出色的体制共同创造的。
        我要讲的是福柯的故事。福柯—生就是所谓的麻烦制造者,从小说话尖酸刻薄,以取笑他不喜欢的同学为乐,有人甚至看见他手持匕首迫打同学。这些少年意气的事例也罢了。问题是福柯—辈子都在追打体制。最过分的是,一九七一年,福柯组织了名为“监狱情报组”的运动,出了一系列鼓动的书,他在第—本《不可容忍》(当然是合法出版物)中所作判决如下:不可容忍的有,法庭、警察、医院、精神病院、学
    校、军营、出版物、电视、国家。何其猖狂,说实话,我都不敢看了,我可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换句话说,福柯的批判已经超出我们所谓善意的标准啦,在我们这儿,幼儿园的孩子都能对他的说法进行道德批判。福柯这老小子没到过中国,所以他一路狂了下去,到了一九七二年,监狱情报组鼓噪了一大批知识分子上街去了,体制派出了共和国保安部队,冲在最前面的福柯涨得满脸通红,和阿兵哥推推搡搡、肌肉
    隆起——这说明思想家也需要强壮的身体。
        对这样的人,体制恨之人骨,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闹腾得那么凶。事实上,福柯的日子过得不错,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在法兰西学院讲了第一课,进人了法国大学机构的圣地之圣地。也许你会说,法兰西学院不是我们所说的体制,这说明你对法国大学的独立性与傲慢有所了解。但是之前的一九六八年,戴高乐政府曾考虑任命福柯为国民教育部高教司副司长,几乎已成定局,福柯的贺电都收到了不少;由于反对者攻击他的同性恋,最终没有当成。这又有什么关系?正是福柯在街上玩命的时候,提议他当法国广播电视局局长的声音却不少。这些没当成的官并不妨碍幅柯在体制内的作为,他是高等教育委员会的十八个成员之一;在年轻时漂泊动荡的生活中,他多数时间是代表法国进行文化交流,驻罗马尼亚大使还曾苦苦请求他担任自己的文化参赞。
        福柯与体制的这种关系,法国的知识分子和体制却觉得正常,知识分子认为:批判与行使权力都是实现理想的方法,既然说别人行事不力,有机会为什么不亲自实践一把?体制认为:接受批判与迎纳贤才都是自己的职责,批判是才能的重要体现嘛。这种关系造成福柯一会儿在大街上,一会儿在体制内,来去自由。我第一次知道时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把嘴合起来,像个傻子。因为这击碎了我原来熟悉的二元论:批判还是顺从?进人体制就得有顺从的品格,想说腻歪的话,趁早滚蛋。谢天谢地,我终于知道了二元沦以外的东西,没吃过猪肉,但总算看过了猪跑。所以我觉得龙应台的选择是件正常事,能以批评家的身份进入体制,本身就是批评家的胜利;万一实现不了抱负,再回来写文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来去自由》,四川人民出版社,92~94页。

  •     回广州州返工那天,白云机场创下了当日起降六百多航班的纪录,行李领取处摩肩接踵。据说,那天广州火车站下了近二十万人。春节假期结束了,大家最后累一次。
        我这个春节倒是不累,回到离广州只有五十分钟飞行距离的厦门,在自己的小家呆了半个月,打了几个电话,出了一两次门见朋友,其余时间都呆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天看一部希区柯克的DVD,收集了半年,根本就没时间看,现在终于可以过一遍了。再看丁本《巴什拉传》。其余时间,就睡觉,睡到自然醒。
        我的流水账没有特别记下来的价值,只是想说,闲暇是一种春节的生存方式。当然,这是我经过努力才追求到的。往年的春节,就像是在逃难。年三十中午那餐,在岳父母家中过,然后和老婆赶到车站,随便什么农用车都得上,坐五六十里路,和父母吃晚餐。我老婆在这段车程中把中午吃的全吐掉,不知道的人以为她要腾出肚子多占公婆一点便宜,其实,她是晕车晕得厉害。初一,一堆人来家里拜年,要一直喝,喝到吐,不是我吐就是客人吐。第二天,起大早,坐上堂哥的拖拉机,在该死的寒风中吹上半个小时,到我出生的那个村庄,又开始喝,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得喝,上吐下泻是难免的。这倒也罢了,家家扶得醉人归,一直是中国人气派的表现。难堪的是,你要容忍人们对你隐私的无穷追问,我三十过了好几年,还没孩子,话题的中心就不离生殖,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要训你一下。如果我说出我真实的想法是根本不要孩子,恐怕要被拖去浸猪笼。这一切忙完,也要回去上班了。
        以上是我以往祥和欢乐的春节实录。后来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对,就开始托故不回家过年,对父母说,还是平时有假时回去看他们。父母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们也算是受过教育的乡村知识分子,可是终究很难接受,所以连续几年春节都闹得非常不愉快。今年他们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在电话里大家都很平静,这是我今年春节最高兴的事情了。本来这就是小事一件,只不过把与父母团聚的时间由春节改成了平时的某段时间,大家其实扔更轻松,也不会浪费许多资源。但是这种简单的事情谊偏要我耍出一点无君无
    父的态度来,历经数年而后才能成。这就难怪多数人觉得春节累而又不敢不遵从程序,只好把所有的交通工具挤攥,把积蓄花完,把身体搞坏。
        鲁迅先生说,在中国,动一张椅子都要流血。春节期间,我每天舒服地醒来,就觉得这句话真是有见地,我能睡个好觉,年三十喝点粥轻松了事,那也是我革命的成果。然后,我以革命者的姿态起了床,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来去自由》,四川人民出版社,70~71页。

  •     以前对法律一窍不通,可时不时却去评论一点什么,当时觉得从一腔义愤出发,虽然不懂,在情绪上总是不会错的,再说了,表达的还是流行的情绪,很讨巧的。我那法律硕士老婆见我这样丢脸,非常着急,为了让我有点常识,她推荐了几木又薄又重要的书让我看了看,贝卡里亚的《论犯罪与刑罚》就是其中之一,看完后,我就知道对自己不懂的事,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现在又绕回来说些有关法律的事,因为刚好碰到一件事可以让我说说自己的一些观点的转变,而且转变似乎是对的。据报道,最高人民法院近日要求各地法院切实推进以注射方法执行死刑。注射显然比枪决让死者更平静,更不痛苦,但是,这应该说触动了一些普遍观点:对死刑犯,怎么恨都不过分,谁要想对他们人道一些,谁就是同情犯罪。这种似是而非的义愤正是贝卡里亚所讨厌的,这种不知反省的残忍,正是用犯罪的方法来对付罪犯,对人类没行好处。
        早些日子发生在澳大利亚的一件事.我想,对流行的观点就不仅是触动了,一些人,恐怕还会被它触怒。近年来一直受聘于澳大利亚体育学院,并培养出奥运冠军波波夫和克利姆的俄罗斯金牌教练图雷斯基,由于被发现在家中非法窝藏兴奋剂而接受法院传讯。这个案件需要图雷斯基夫人的证词,而澳大利亚法律认为,如果证词对婚姻关系造成伤害,则不采信。因此,法庭宣布图雷斯基无罪。我看这条新闻时,见电视播音员无法克制自己对澳大利亚法律的讥讽之情。当然了,这对许多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有些讥讽是可以理解的。但幸好我看了贝卡里亚的书,知道这正是他的法律精神之一。他反对基于背叛、出卖为基础的证词,即使这些证词是确定无疑的,也不应当采信。他的理由是;背叛、出卖,是犯罪者都厌恶的品质,我们不能以罪犯鄙夷的品质来对付罪犯,法律首要的是维护人类的尊严,而不是沦落成“合法”的犯罪。我知道澳大利亚的法律正是源于此,知道了,所以不会面露讥讽。一些国家的法律更忠实于贝卡里亚的想法,它们甚至规定,如果一个人背叛自己的婚姻关系、家庭关系去举证自己的亲人那么,反而是—种犯罪行为;它们认为,没有比这种背叛更伤害人类的尊严了,它的社会危害性不言自明。当然了,这种不言色明,对于支持大义灭亲的人来说,它的糊涂才是不言自明的。
        无论怎么样的法律体系,我认为,都要从维护人的尊严出发,或者说,越多考虑到人的尊严,越容易进化成善法,反之,就会走到法律的反面去了。以注射取代枪决,就是考虑到了更多人的尊严。刑罚超人道,法律越容易得到尊重,我想,这应该不是外行胡话吧?

    《来去自由》,四川人民出版社,42~43页。

  • 新年 小偷 - [日志]

    2008-01-01

    骑车经过经世书局对面,看到一个新疆人突然跟上前面一个女生的车子,偷窃未遂。我骑到他面前,你干什么呢?小偷一愣,又说,偷手机,你管得着?我遂准备打电话给复旦保卫处,小偷又追了上来,看来是要找我麻烦。不过爷爷骑车,你老兄跑也跑不过我啊。电话通了。

    喂,您好,复旦保卫处吗?
    对。
    我在靠近保卫处的那个校门,有一个小偷,你能不能过来处理一下?
    哦,同学,你是在学校外面吗?
    对。
    那你跑到学校里面不就安全了,学校外面不是我们的责任范围。
    有人偷东西你不管吗?
    同学,你不是就在校门口吗,你就进来就可以了,如果他跟进来我们就可以管了。
    那算了,抱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了。

    旁边正好是皇冠的保卫处,就跑过去找保安。打电话的时候他也在听。

    是偷你的东西吗?
    不是。
    那你管他干什么?
    ?(无语)
    老保安笑着。看着很和善。可他的说法我完全不能接受。

    第一个词,社会分工带来的异化。马克思真高明。
    第二个词,上海人。

    我打不过小偷,他威胁找我麻烦,我还得骑车溜走。我不比任何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可是,不说话,就是帮凶。我只有选择说。

  • 考试多了,渐渐明白了一条真理,当然,这是对于理工科来说的——不管复习多久,该会的,本来一直都会,不会的,突击复习再久也是徒劳。所以考试周反而不那么狼狈了。考试周,没有日常事务的烦扰,不用采访,不用写作业,不用上课,不用开会。终于可以安静的坐到图书馆里,静下来读一些书,做做托福的阅读,回顾一个学期的得失。

    有了豆瓣之后,我的阅读习惯产生了很大的改变。不再急于买书,而是把它放在“想读”里面,积累了一些之后,再到卓越或当当购买。到目前为止,“想读”积累了64本,其中大多数,是在网上、杂志上或者其他人的日志中看到,随后加进来的。有些书,过一段时间就会对它丧失兴趣,比如《货币战争》之类,有的是哗众取宠,有的是故作高深,还有的,虽然好,但也并非一流的读物,完全可以忽略;有些书,将来总会遇到,不必急于现在读,了解基本观点就暂时够了,因为我未必能读懂,或者并非我迫切需要的知识,例如苏珊·桑格塔。知识也被分等级,什么迫切,什么不迫切,又是“理性”的逻辑。

    有些“在读”,看来也将永远读不完。比如《文字学概要》。杂务太多,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真有了时间,通常也会读些不那么令人头大的期刊杂志,或者干脆打游戏,看球。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安全感和满足感只在占有书的那一刻,放到书架上之后便不知道下次拿起又是何时。

    上了《论美国的民主》,开始为经典补课,今天计划购买之列,包括了《美国精神的封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都是任军锋在课上的推荐。如果这些书,这些课,早些遇到,现在书架上的好多买了没看的书,或者已经看过的书,我就不会买了。也好,成长就是试错。

    豆瓣还没有加入“不想读”的功能。如果能看到一个人对于一本书从“想读”便成了“不想读”的思想轨迹,也许能更好地发现他的兴趣,这对于提高“豆瓣猜”的准确率,可能会有帮助。另外,既然是读书网站,不知道能不能和超星合作,比如,推出目录和前17页的试读。

    感谢复旦图书馆。网站上的读秀有许多扫描版图书(似乎是超星的)的全文和几乎所有书的前17页试读。这真是个伟大的功能。

  • 还是导进来吧,否则是不是显得过于疏离集体?大家都在用校内,所以我还是要用.校内的导入,是至今为止我唯一欣赏它的功能.

    被更多人看到,就有更多的被误解的机会. 但,总也有更多被理解的可能,是不是.

    那些日志或者显得自高自大,或者胆小怯懦.共同的特点,都很无聊.我总觉得现在适合我去做的事情应该是去感受,而不是说.可是自小又有多动症,从幼儿园到初中,因此被请家长不计其数.说也就说了,看也就看了.不要鄙视我就行了.

    我哪里写得出我自己.看着这些东西,仿佛写下它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么你也不要以为那就是真的我吧.虚拟世界,现实世界,大家都很分裂.

  • 到了其他人都觉得混乱的考试周,到了其他人都打着鼾,磨着牙的深夜,却是我想法最清晰的时候。突然发现最近心中那些混沌的想法到了可以言说的程度,不想让它们再次错过应该被记录的时候,所以,写下来吧。大概可以作为自己一个阶段的总结。新的开始也隐约有了,不过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上次听王德峰讲海德格尔,有关人的存在范畴。“心情”,“领会”,“言语”。不能说懂,只是略有些粗浅的认识,能引发些粗浅的共鸣了。近一段正在感受的大概就是从“心情”到“领会”的过渡。最近的一些迷惑,间或有些顿悟之感,不知是不是考试有催化剂的作用。对这几个词的理解进了一步,所以时常拿出炫耀,莫怪。毕竟,还没有到达大头那样的程度,能够说出“开始讨厌用概念和理论来完成叙述”,毕竟,说这话不是那么容易。

    我想得先把我的问题交代清楚。我刚才本来是在手机里写。本来是为将来再写打的底稿。一写,瘾起来了。打开电脑,从头开始叙述,心情已换成另外一种。我写道:

    这学期除去考试之外的最后一个月,我终日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当中,不可自拔。所为者千头万绪——为自己纠缠于青年与计算机系的两重毫不相关的身份以及两者南辕北辙的道路,为越来越明显的青年的理想与青年的现实,或者说,理想的青年与现实的青年之间的巨大落差。更是为了大学刚好将走过一半的自己,能寻到一条出路。

    我所忧虑的,是那些我过去一年半来回避去思考的,对生计、生活的考虑。在同系最优秀的一批人纷纷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后,这些问题对我也变得紧迫了起来。有人打算出国,有人已经实习。我本以为可以在象牙塔中躲开风浪,却还是被裹挟着卷入现实。

    房子车子,它们与理想比起来那么的渺小与不堪,但市场经济的原则规定了我们多多少少要做个趋利避害的“理性人”。我们不得不自愿地或者被迫地在各种可能之间取舍与比较,不断的与现实讨价还价,博弈,妥协。这些伟大词汇的背后,说来不过都是些蝇营狗苟的小利益。看清楚这些也无用,同样逃脱不开这样的逻辑。票子不能不要,房子也不能不要。谁也不比谁崇高多少,最了不起,不过就是在豆瓣加入个把“文艺青年装逼会”之类的小组,自我嘲弄与戏谑一番之后,重新回来与现实较劲。

    那一个月,女友受我烦扰不浅,几个朋友也听我倒了不少垃圾,深感歉疚,能说的只有,将来若有心里垃圾需要排泄,找我便是。

    事实上,这的确是我大学以来情绪最低落的时期之一。两三个星期前,我还去图书馆查找心理学方面的书,试图判断自己是否患上了抑郁症。现在,打开电脑,没有办法沿着这样的语气继续叙述了。毕竟看到了希望在。感激和歉意仍是我时常怀有的,但是写了这么多之后心情却平静了许多。是的,我本来要写的就是收获。最后一节课,上去问任军锋,读书的时候,很充实,很强大,放下书本,回到现实,却又重归失望,仍要面对现实的种种不可救药的问题,诸如生计,等等。任大概以为我刚大一,还不知我正为大学年华已耗去一半除去大四已耗去一多半而神伤,还以为我是刚进学校不久的小毛孩,他说,你们需要考虑生计吗?那是你自作自受。

    这话说得有道理。有些人就是贱,被人骂一骂,骂到痛处,就好了。本来就是庸人自扰。比如我。

    很好,很强大。继续摘录手机写下的东西,略有改动。

    我突然发现,一年半以后,对于我来说,沉默比表达变得更加重要。不是因为我在过去的这段时间表达太多,事实上,我一年半以来,在青年见诸报端的文字少的可怜。青年为我打开的是一扇窗,从这里向外看,近处是一群有才华的理想主义者,远处,目光能触到新闻世界中最优秀的那批人,言说者,记录者,影响者。这些人,让我看到了我的不足。他们力量的来源绝不在于“言说”本身,我所欠缺的,正是使他们强大的那些东西。

    这个语气比较顺。所以接着说下去。正因为如此,滕老师11月让我去跟“教师节晚会”的采访,我最后没有去。一是当时正在忙中考,二是,我对“采访”本身兴趣已经不大了。我渐渐觉得——即这些想法可能有被滕老师这样的老青年嗤之以鼻的危险,但我仍然如此认为,毕竟,浅薄的思考也仍是思考——于我来说,所欠缺的东西不在“术”的层面了,而在于众所周知的另一面。我这样说,不是我认为自己的“术”已经足够高明,而是认为这种没有学养积累的“术”的提高,看起来实在像是拔苗助长。滕老师可能想为青年培养一个好记者,而我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只能做更有利于自己的考虑。

    忙中短聊,和mignon谈到了假期培训计划。我惊诧于她作为青年新的核心之一也没有参与到计划的拟定当中。大概主要是滕老师拟定的。或许是滕老师太想留给青年一些什么东西了。他也在矛盾之中。一会说,“放手给他们做,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惊喜。以后我就是你们来312开会的时候来帮你们开门。”一会又独断地把大多可供06同学讨论、商议的事务包揽,这些本是可以供他们实践与成长,沟通与磨合的机会。早些时候,他也曾有过对我们极端失望的时候,发怒的时候,大概是说“青年改版已经创下了一次辉煌,你们不可能再去创造另一个辉煌了,现在我希望你们的是把我们当时做的事情延续下去,不要把青年的墙角都给挖光了。”青年是滕老师的青年,他当然要爱护备至。可是,不经风雨的幼苗,又怎么成长?

    扯回来吧,还是先说自己。那一个月,我本来在怀疑自己的这半年来的收获。我现在发现了我的收获:我看到更多“理想主义”之外的东西,我之前为《实验校园》所写的文章,实际上也使自己的思维逐渐清晰了起来,正如“自由”需要“责任”来承担,“理想”同样不能漂浮在空中。这些体验,有些是在三部的历次例会中的潜移默化,有些是逐渐展开的阅读视野所带来的。回到手机上写的,我说:

    我看到的理想主义够多了。而我现在需要为它去做一点准备。这半年来,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理想主义者的理想,更是他们为了理想所作出的努力与担当。而这些,我暂时都不具备。我甚至不能明白地说出那些被整日挂在嘴边的词汇的含义: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良知?在对它们的含义有确凿的认识之前,最好还是把传播它们的愿望收藏在心中,因为我可能歪曲了它们。一个错误的概念被传播之后所造成的危害,远比一无所知要大的多。

    大头有一篇日志写许知远,我忍不住要全文转载,找我要稿费吧,反正没几个字:

    一口气读完《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没有太强烈的触动,只是惊讶于作者持续,甚至反复的努力。

    他始终动用克制的口吻来宣泄青春体验的跋扈和张扬。这种张力涵盖了一代人的怕和爱,焦虑与冷漠,当然也包括切入生命内里的省思。

    笔下的风神,兼及中西古今,都与青春有关。无论这种青春关涉李敖、崔健抑或艾伦·金斯堡。所有批判赞誉是非对错温暖凉薄都无关宏旨,因为在作者看来,只有青春,最是动人。哪怕青春里洋溢着公路大麻重金属荷尔蒙,情结仍然无可替代。转引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的表达:“年轻就是他 妈 的一切。”

    他太坚执了,似乎总给读者一幅事不关己的表情,不配合里还带点讥诮和悲凉。所以爱之者引为同道高举的旗帜、激越的号角,恨之者消解其热情,挖苦其臆想。

    毕竟,书中所写并不是生活的主流,现实的快乐才是我们更乐于亲近的新兴宗教。

    许知远多少有些自说自话,游离不群。但他用这种执意的自我来对抗主流的动向。当我们开始伤春悲秋地为青春记忆寻觅合适的居所,肤浅地为自己寻觅些苍凉的手势,他却还生活在自己单纯的青春投影里。

    只是,很少有人能设想,为了这份单纯,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想,大头最想说的可能是最后这一句,如果编辑告诉他,为了使中心更明确,不如删成一句话,让他删,删到最后剩下的一定是最后一句。好吧,你是知道的,我的意思,其实是我最想听的是这一句。一次向他倒垃圾,表达着自己的忧虑,他举许知远的例子鼓励我。许知远是清华微电子系毕业的。

    可是我知道,任何一个人的成长路径都不可重复。我走的路,只能是另外一条。

    我想我要暂时离开理想主义了。到另一个世界看一看,或许才对自己现在身处的世界有清醒的认识。

  • 这题真不错 - [日志]

    2007-12-24

    既好玩,又锻炼脑子。

    Problem 1 (SAT oracle) [1 point]
    Assume you have an oracle (a subroutine) that can in time O(1) answer queries of the form ”Does a given SAT-formula have a satisfying assignment?”. Give a polynomial-time algorithm to actually find a satisfying assignment to a given SAT-formula, if one exists, using this oracle as a subroutine.
  • 头:感念于一学期来的共同成长,希望大家期末静好、新年安稳。拿A吹集结号,拿不了大可以去纳投名状,欢度节日要知色戒,不顺的命运呼叫转移。圣诞快乐:)

    我:想不出比您更好的短信了…开始自暴自弃:祝您,您的桌子椅子,您的楼梯板凳,您的笔记本电饭锅,以及您的一切,圣诞快乐。

    头:啊饭锅快乐我就快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啊椭圆曲线中国剩余定理以及ElGamal密码体制,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头:啊。。。。。。。

     

     

    幸好我只要背背该死的江青康生陈伯达。。。

  • 2007-12-20 16:05:41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 曹筠武 张春蔚 王轶庶  编辑: 李海鹏
    编者按:
    在一款同时在线人数超过百万、全部玩家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超级城市的网络游戏中,它的游戏精神是指向乐趣,还是指向权力和金钱?它的社会规则是新世界的开放自由,还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不只是对某一款游戏的追问,甚至也不只是对韩式网游的价值观的追问,而是对人与游戏、人与人的关系的追问。虚拟世界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也有着人们必须捍卫的准则。
    在当下中国最火的一款网络游戏中,玩家们遭遇到一个“系统”,它正在施行一种充满诱惑力的统治。这个“系统”隐匿无踪,却无处不在。它是一位虚拟却真实的垄断者。“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这个国家的一片叶子也不能动。”这是智利前独裁者皮诺切特的声音,悄然回响在这个虚拟世界之中。
    白天,27岁的吕洋是成都一家医院的B超检查师。
    晚上,她是一个国王,“楚国”的国王——玩家们更乐意按游戏里的名字尊称她为“女王”。在这个虚拟王国中,“女王”管理着数千臣民,他们都是她忠诚的战士。
    在一款名叫《征途》的网络游戏中冲杀了半年多之后,吕洋自信看清了这样一个道理:尽管这款游戏自我标榜以古代侠客传统为背景,实际上钱才是在这个虚拟世界中行走江湖最关键的因素。
    吕洋受过良好的专业教育,丈夫是生意人,资产殷实。钱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但她仍然忿忿不平地把这款游戏中一些风头正健的人称为“人民币玩家”。虽然在游戏中投入了数万元,但她仍然屡战屡败,原因就在于有人比她更愿意花钱,也花了多得多的钱。
    正如《征途》的创造者史玉柱所言,这的确是一款适合有钱人的游戏。在这个世界里,欺凌他人的威力和合法的伤害权都标价出售。
    尽管一切都是虚拟的,吕洋却曾经坚信她找到了一条通向光荣与梦想的金光大道。不过随着人民币的不断加速投入,和很多人一样,吕洋发现,金钱铸就的,其实是通往奴役之路。
    战争即将爆发
    所有人都必须是“人民币玩家”——和平受到鄙视,战争受到推崇——被杀死者得到的只有耻辱

    坐在常去的一家网吧的VIP包房里,吕洋显得兴奋而又忧心忡忡,她面前的19英寸液晶宽屏上,黄色的粗体字反复闪动:“国战将在晚上8点15分开始”。她还有两个小时,对她手下的战士们做最后的动员和部署。
    将要攻打楚国的是游戏中的头号强国魏国。魏国拥有上万名玩家,更为关键的是,魏国的支柱,“王者家族”成员们,个个都是令人敬畏的英雄,他们的等级遥遥领先于一般人,装备着成套的最为昂贵和罕有的神圣铠甲和武器。在“世界英雄排行榜”上,他们长期牢牢地占据着前五十名中最靠前的位置。
    他们拥有恐怖的杀伤力,人人以一当百。即使吕洋这个“女王”和他们对垒,如果战术采取不当,也存在被“秒杀”的危险。所谓秒杀,就是在几秒钟之内,在意图还击之前,就被一招致命。吕洋的丈夫并不玩游戏,但他也会对此开开玩笑:“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如果刀够快,你可以听见自己的血从脖子里喷出来的声音。”“女王”吕洋对他们最为忌惮,同时又略带鄙夷。“他们就是人民币玩家嘛。”她说。
    实际上,只要进了这个虚拟的小世界,所有人都必须是“人民币玩家”,区别只在于你愿意花多少而已。
    和以往的所有网络游戏不同,《征途》并不计时收费。简单地填写一份网上表格,就可以注册账号。只需要起个名字,选择性别、国家,一个虚拟身份就此诞生,光荣而艰难的征服之路摆在了你的面前。根据游戏的主线故事背景,你会惊奇地发现其实你是皇族之后,由于战乱被弃于荒野,现在你长大了,知道了自己高贵的血统,接下来该做的就是练一身好武艺,奋起于草莽之间,闻达于庙堂之上。建立自己的国家甚至取得统治世界的皇位以恢复祖先的荣光,则是你的终极目标。
    故事很合中国人的口味,惟一令人感到困扰的是:热血沸腾之后,你发现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原来是那么大。一个新诞生的身份是1级;而王国里最英勇的英雄们能练到“转生170级”:练满普通人的168级之后,他们又获得新的不朽之身,并再次练到了170级。简单地说,那就是人和神的差距。英雄们手持 “完美的神圣武器”,浑身旋绕着代表高贵的紫色光晕;而你却两手空空,甚至全身上下只有一条遮羞的短裤。
    现在,你可以购买点卡,持续地把人民币注入游戏中的账户,以便快速升级,购买各种名贵材料打造装备;你也可以不花钱,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在游戏里的话,系统不会向你收取一分钱。但很快你会发现,你连荒地里的一只蚊子都打不过,你的活动空间甚至仅限于出生地,一个叫“清源村”的小村子,更为广阔的世界则是为英雄们准备的。当然,最让你沮丧的还在于,贵为皇族的你,却永远生活在被其他玩家“秒杀”的巨大阴影之中。
    显然,吕洋走了一条真金白银铺就的英雄之路。她如今是“转生145级”,历经艰险戴上了王冠,她的坐骑是一条浑身闪着火光的龙。但英雄亦有英雄的烦恼,她的王国正面临严峻的挑战。
    吕洋自认为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她把女性的温婉带到了对国家的治理之中。“女王”很少主动攻击别国,更喜欢带着臣民们消灭怪物,或者经营骆驼商队。但这并不能避免受到攻击。
    “国战都是系统安排的,”吕洋解释说,“国王只需要提交申请,系统就会自动安排好战争爆发的时间。”
    系统喜欢“国战”。这个虚拟世界里,“和平”受到鄙视,战争受到推崇。战胜国可以自动获得战败国国库里的金钱和物资,国家排名由“国战”胜利次数决定,强国的臣民名字下闪耀着一颗颗星星,那代表着每一次辉煌的战胜。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对于战争中的人来说,冲入别国的土地,肆意砍杀每一个胆敢与之抗衡的人,无疑是释放内心深处原始冲动的绝佳办法。
    系统准确地捕捉着人性的弱点,召唤着玩家们在违背普世价值的虚拟世界中放纵自己的邪恶。它赋予战争中的人肆意杀戮的权力,给予杀人者加倍的经验值奖励;系统也会标明你的斩首纪录,那一串串数字就像印第安战士割下的头皮代表着无上的荣光,而被杀死者得到的只有耻辱。
    吕洋打电话,上QQ,或者在游戏中直接交谈,她自知实力对比悬殊,因此通知手下的战士们集中力量,守住王城的一角。她的声音因紧张而略带颤抖,尽管对现实中的她来说无论胜败都毫发无伤,但在游戏里,她知道那意味着生存还是毁灭。
    离战争爆发,还有两个小时。
    国王死了
    推销员来了——冒险家乐园——都在“系统”的支配之下——小角色杀死了国王
    在开始“征途”之前,吕洋玩的是另一款游戏《传奇》。她玩得并不好,仅仅当作一种周末的消遣。《传奇》计时收费,玩家购买在线时间用来升级和打造装备,所有的事情都费时费力。“比如你要打一个终极怪物,”吕洋说,“要跑很远的路,在迷宫里面转来转去,杀掉无数的小怪,可能耗一个晚上,你才跑到大怪的面前。”最让人崩溃的是,当历尽艰辛终于站到大怪面前,一不小心却被秒杀了!那么,从头开始跑路吧。
    吕洋可能从未得知,在她晕头转向地跑路时,一个叫“送礼只送脑白金”的玩家也在这款游戏中闯荡,他从来不耐烦那些烦琐的升级步骤,而是直接购买高级别账号;他成千上万地花钱,砸下最顶级的装备。以钱铺路,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了最强大的威力。在这款典型的韩式“泡菜”游戏里,他试验出了自己独辟蹊径的玩法。这位玩家就是后来《征途》的老板史玉柱。
    2007年年中的一天,就在吕洋常去的这家网吧,一个推销员站到了正在“跑路”的吕洋面前。他衣着得体,面带微笑,用充满诱惑力的词汇介绍了一款名叫《征途》的新游戏。“绝对不用走迷宫,我们要的就是爽快。”吕洋记得他这样保证。
    吕洋就此和朋友们“踏上征途”。她的这些朋友们要么是医院的同事,要么是丈夫生意上的伙伴,空闲不多,但钱不少。他们很快发现,《征途》的确是一款爽快感十足的游戏,简直就是为他们这样的人设计的。
    要找系统角色接受任务,不用费力去找,点F键,下拉菜单里角色名字一一罗列,就像网络上的超链接,双击名字,就自动找到面前;要去某个地方,不用走迷宫,点开地图,找到地名,鼠标左键单击,一会儿就到了。
    很快吕洋就离开了“清源村”,热闹的“凤凰城”和辉煌壮丽的“王城”才是她的舞台。这位后起之秀被吸纳进了“楚国”最有威望的家族“桃花源”。单打独斗是不现实的,拜入名门正派才是出头之道,这里就如同武侠小说描写的江湖;而家族与家族联合可以组成帮派,帮派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在达成妥协之后又互相配合支撑起一个国家。
    游戏里的大部分系统角色,比如杂货店老板或是锻造铺师傅,都可以被帮会控制,此后他们会持续贡献“保护费”。系统鼓励帮会争夺控制权,谁杀死竞争对手,谁就能接手保护费。帮主们因此热衷于抢夺街区和店铺。这样在吕洋看来,她的置身之处,又像是1920年代的上海滩。
    这里的确像那个“冒险家乐园”。低级别的玩家甚至也可以挣钱!完成一些特定的任务,比如护镖,可以得到一定数量的“银两”;达到一定级别和保证一定在线时间后,系统甚至会给玩家“发工资”;还有各式各样的“奖励”、“返还”。
    “其实都是些小钱,”吕洋说,“相比花掉的钱简直没法比。”但由此带来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无法比拟的,你能想象在砍翻敌人的同时还能挣“银子”么?“想得到更高级的奖励么?”吕洋说,“那就花更多的钱呗。”
    时常有“外国人”冒险进入楚国,他们可能是魏国人,也可能是宋国人,或者是其他9个国家中任何一国人,但不管是哪国,一旦踏入楚国地界,他们的名字就显示为红色,这个颜色意味着:敌人——应当杀死的人。每杀死一个这样的人,系统就会在“护国英雄排行榜”里为你加上光荣的一分。
    他们并非是闲逛者,而是根据系统分配的指令而来,他们必须进入敌国完成诸如“刺探情报”或者“抢夺太庙资源”等等任务。而同样根据系统赋予的职责,家族和帮派此时的任务就是杀死他们。
    那时吕洋还是一个小角色,她正在砍杀一头犀牛,屏幕上出现一条指令,帮主撒下了帮主令,要求帮众前往杀敌。点击“是”之后,吕洋被传送到王城边境附近,众人正把敌人围在当中奋力砍杀。
    帮主“狼烟”是当然的主力,他是一个“武士”,近战肉搏是他的特长,他的“无双剑”能造成惊人的杀伤。在炫目的刀光闪耀间隙,吕洋突然发现敌人的坐骑是一只麒麟,这意味着他是一个国王,只有国王才拥有这种神兽!
    吕洋是一个“法师”,她专修冰系法术,可以从远处以冰雪为武器。这是她参加的第一次激战,她站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霜冻从空中撒向敌人。麒麟居然哀号倒下,国王死了!吕洋幸运地完成了最后一击。
    屏幕上黄色的粗体字夸张地跳了出来:“天哪!吴国的国王居然被楚国的无名小辈女王杀死了!”吕洋在电脑前禁不住手舞足蹈,她杀死了国王,一个小角色杀死了国王!她双脚猛地一蹬,电脑黑屏了——她兴奋得把电源插头踢掉了。
    往后几天,吕洋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游戏里“全世界”都知道她杀死了国王,朋友们有些羡慕地向她祝贺。即使在医院上班,吕洋也在办公室的电脑上下载了游戏,她就是喜欢挂在游戏里,反复地看那条早就过时的消息:“天哪!吴国的国王居然被楚国的无名小辈女王杀死了!”
    有时候严厉的院长从办公室经过,威严地审视医生们的工作,吕洋只能把游戏界面最小化。她会悄悄地跟同事炫耀:“牛啥嘛,他要是耍游戏,我一招就把他砍翻!”院长其实并不坏,但吕洋觉得他“缺乏对女性应该有的尊重”。“在游戏里,女人也可以统治男人。”她宣称。
    国王万岁
    核裂变一样蔓延的仇恨——好的装备都意味着金钱——总有无数的人在疯狂比拼——“国王万岁!”
    但“女王”其实并不像想象中一样“牛”,几天之后,就在王城外,一个敌人逼近,他骑着鬃毛飞散的烈马,威严得像天上的神,他只问了一句话:“你就是那个女王啊?”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砸下,落单的“女王”还没来得及答话,被“秒杀”了。
    吕洋目瞪口呆,短暂的惊愕之后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升级,要得到最好的装备,她要当真正的王,她要报仇!
    仇恨是这个世界中最强大的动力。“秒杀”吕洋的玩家,立刻被系统自动排入她的仇人名单,时时提醒“女王”报仇雪恨。“仇人”是这里最常见的社会关系,仇恨关系同样存在于家族、帮会和国家之间。如同核裂变一样蔓延的冤冤相报,在这里是受到鼓励和颂扬的永恒主题。
    她找到“代练使者”,一个代表系统与玩家做交易的虚拟角色,他就站在王城大道边上,答话谦卑而热情,乐意为有钱人服务。吕洋向“使者”支付人民币购买经验值,“使者”则让她迅速升级,从人变成了神。吕洋觉得这么做很值得,在这上面,她“只不过花了千把块钱”。
    但是,杀伤力和防护力是由装备决定的,级别只是佩戴相应等级装备的必须条件。就像金庸的小说,内力的修炼是必须的,但一把玄铁剑却可以让杨过无敌于天下。游戏中按照等级不同划分出了20等装备,以法师职业为例,武器由最初的柳木杖到最为罕有的至尊杖。此外还有铠甲、头盔、腰带、护腕、项链和戒指等等。
    这些好的装备都意味着金钱。和别的网络游戏不同,在这里,打怪和接任务不会掉装备。“我都要最好的,”吕洋说,“你只能去系统商店买材料,再找系统铸造商打造;或者,你只能去赌。”
    “赌”,就是“开宝箱”。玩家向系统购买钥匙和箱子,很便宜,一块钱一套。用钥匙点击开启,屏幕上一个光芒闪耀的箱子缓缓打开,各种材料或装备如同赌场大转轮一样排列在箱子里,光圈飞速转动,停下的地方就代表赌到的东西。箱子里经常会有玩家们最希望得到的高级装备,但转动的光圈却往往和它们擦肩而过。
    吕洋如今回忆,最疯狂的时候她就像一个赌场里的赌徒,会在屏幕前大声喊叫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乌木,乌木”,那是一种高级材料,而最后她往往得到的只是一点少得可怜的经验值。“乌木”,或者那威力强大的“幽冥戒指”,仍然摆在宝箱里,闪着诱惑的光。
    这个世界中还存在着一个“开宝箱”排行榜,每天开宝箱最多的人,可以得到一颗罕有的令人倍增威力的“补天神石”。
    这个巧妙的设置具有无穷的诱惑力,总有无数人在疯狂比拼开箱数量。吕洋曾一晚上开过上千个箱子,但始终功亏一篑,总有人比她更为执著,她从没拿到过那颗神奇的石头。
    各式各样的排行榜随时闪现,世界英雄排行榜——根据级别和装备带来的威力排序;护国英雄排行榜——根据杀死敌国人的数量排序;国家实力排行榜 ——根据国家物资和国战胜负记录排序……就像电视里随时出现的脑白金广告,实时变动的排名对野心勃勃的英雄们高频率轰炸,提醒他们在这个严酷的世界里一刻也不能放松。
    玩家在不懈地开着箱子,他们有时好运地得到一点好东西,绝大部分时间几无所获,但越是没有收获,他们越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下一个箱子。他们每点击一下,就代表一块钱,又一块钱……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沙漏,金钱涓滴成河一般随着每一次点击汇成巨流,流向看不见的系统。
    吕洋自认为运气还比较好,“平均开1000个箱子,好运的话能有十几次拿到好东西。”
    由此吕洋成为了她现在所鄙夷的“人民币玩家”,上万的人民币被迅速而几乎不被察觉地花了出去。在游戏中。“女王”拥有了可怕的威力,她为自己,也为朋友报仇;她接受请求,为本国的商队护镖;同时她也会和英雄们一起侵入别国。她声誉日隆,跻身英雄之列,在游戏里,她甚至和威猛的帮主“狼烟”喜结连理。当然,也由于她在现实中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姑娘,她被推举为楚国的国王。“国王万岁!”人们向她俯首称臣。那是吕洋在征途中的最高点,也惟有在那转瞬即逝的一刻,吕洋觉得自己付出的时间和金钱是值得的。
    国王累了
    系统”是最为勤奋的——女王觉得自己像驴子——花钱买你生气——快感只在一刹那
    吕洋心里清楚,王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套转生150级左右的顶级装备,平均要开5000个宝箱。按照系统繁复的装备打造设置,要给一套装备镶上14颗星星,打开“灵魂锁链”,镶嵌补天神石,花费又在5000元左右。随着等级的提高,原有的装备又必须相应替换或升级。平均每升5级,装备就要更新一套。
    这时的“女王”已经成了一位熟练的开箱工,日复一日地开宝箱,升级装备,再淘汰,再升级……“后期主要就干这个事情了,”吕洋回忆,“不更新换代不行,不然国王很快就变菜鸟。”
    这样的压力不仅仅来自于游戏内部。在吕洋常去的网吧,甚至洗手间里都贴着征途网络公司的宣传四格漫画。当你洗手的时候,你就能看见一个漫画小人,在尖刻地嘲笑那些疏于升级的“懒人”。而招贴画上威风凛凛的英雄在每个网吧的门口注视着你;勤奋的推销员们时常出现在玩家身边。
    与媒体上的各种宣传攻势相比照,这些推销员被称为史玉柱的“地面部队”。他们大多是“脑白金”销售旧部,活跃在中国广大的二、三线城镇,对于如何发掘利润,他们有着训练有素的敏感和才能。
    系统是吕洋见过的最为勤奋的游戏系统,它更新换代的频率令人应接不暇。“要么花钱买安全感;要么省钱,随时被欺负,”吕洋说,“一天不上线,就会觉得自己又落后了,实在是太累了。”她觉得自己像被胡萝卜吸引着一直向前的驴子,总有更加强大的“威力”在前方向她招手,而漫漫“征途”几无止境。游戏中弥漫的仇恨也令吕洋越来越厌恶。一些结下了梁子的人民币玩家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要一争高下。他们反复抢夺对系统角色的控制,互相攻打帮派总舵,没完没了地袭击对方的商队,在PK竞技场上更是置敌人于死地而后快。甚至宝箱排行榜第一名也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如果一个玩家开了5000个箱子,另一个就一定要开第5001个。他们把这种疯狂的玩法叫做“花钱买你生气”。
    系统不停地自我更新,统御术层出不穷。就连传统的打怪任务,系统也干脆允许家族与家族之间抢夺砍杀boss的权力。身为一国之主,吕洋总是必须身先士卒,如果她稍有懈怠,总有红了眼的部下口出怨言。
    这越来越不像吕洋想要的游戏。吕洋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愈发丑恶,荣誉被建立在仇恨和贪婪之上。和以前的激动不已相比,如今快感只在疯狂结束后的那一刹那,接下来她会觉得无聊。
    在楚国遭遇魏国的挑战之前,“国王”已经开始厌倦了。
    地底的火在喷涌
    只希望坚持半个小时——和平的气氛在蔓延——“跟你们老板说,不要尽干些挑拨离间的事情。”
    “国战”在晚上8点15分爆发。吕洋和朋友们,她最得力的几个“武士”,坐在网吧包房内奋起应战。每当大的战役爆发,他们就坐在一个包房内,就和真实的战斗一样,肩并肩便于及时沟通,更利于互相鼓舞。
    敌人从王城东门涌入,他们的国王身先士卒,冲入东门后使用“帮主召集令”,这样,他最精锐的英雄们可以被瞬间传送到他的身边。随着旋风,魏国的武士们从天而降,他们立即被楚国战士重重包围。“女王”知道这是敌人的精锐,尽管城门外大批敌人正在涌入,但这些国王的随从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武士们挥动大刀,空气被划裂成一道道光芒,他们拥有最强大的近距攻击能力和防护力,总是冲杀在前;法师们念动咒语,大地裂开,地底的火喷涌而出,天上的风云也化身为凌厉的雷电冰霜;蜂拥而来的召唤兽,来自天界和冥界,呼啸着混战在一起。战场被淹没在超越自然的伟力之中。
    半个小时,吕洋只希望坚持半个小时。她从来没奢望胜利,战前魏国人放话10分钟结束战斗,傲慢的挑衅令让人反感,在战前动员里,“女王”向臣民们保证,她一定坚守半个小时。
    东门不可抗拒地被攻陷,“女王”转战王城宫殿,宫殿前矗立着“大将军王”塑像,只要他被砍倒,就意味着楚国输掉了战争。楚国的战士们把战车集中起来围住塑像,在猛烈的攻击下,只有坚固的战车能够提供些微保护。
    吕洋使用了“防守虎符”,她的臣民可以被全部召集到身边,楚国全国动员,宫殿前的每一级阶梯都成为血海。魏国的英雄们每杀死一个对手,就会有十个或者更多的人把他们围住。战场已经陷入混乱,没有沟通,没有指挥,每个人眼里只有敌人,本能地砍杀,不停地砍杀……
    但吕洋的判断是对的,“人民币”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是实力之战,系统这个胜利女神青睐祭献更多金钱的一方。当魏国的国王最后砍倒“大将军王”,吕洋看了一眼时间,她坚守了将近40分钟。
    这是吕洋输掉的最后一场战争,尽管她也曾经赢得过国战,但这个生性温和的姑娘如今觉得即便胜利也不能再带来荣耀的感觉。战斗结束后,她充满厌恶地声称不再履行保卫国家的责任。“再有国家来进攻,我的家族不参与应战了。”她向臣民们宣布。“有意义么?”吕洋反问她的质疑者们,“系统挑起战争,我们往里投钱,谁投的钱多谁就赢。”她觉得没有胜利者,“都被系统耍了!”
    帮主“狼烟”和家族里的其他人支持了她的决定。“我们也觉得,这不是我们在打仗嘛,”狼烟解释,“纯属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吕洋成了“世界”里著名的“反战”国王。她更热衷于和别国结为盟国,当然盟国可以轻易地撕毁和约,她也不在意。在和其他国王交涉时,她也总是强调,就算你来打我,我也不应战。“让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吕洋有些狡猾地说。
    和平的气氛在悄悄蔓延。“国战”次数进行得太多,各国国王和英雄们互相之间开始熟络,在无数次仇杀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时间长了,没人好意思动武了。”吕洋说。
    上线的时候,她也只喜欢跟朋友们聊聊天,组织家族或者帮派的活动,惟一杀人的情况只限于为臣民的商队护镖的时候,她讨厌那些专门盘踞在边境附近、以砍杀平民和抢掠商队为乐的“强盗”。
    在网吧,她又碰见了一个游戏推销员,并不是开始那个,但一样面带微笑,用充满诱惑力的词汇请她“提点意见”。这位推销员同时自信地声称:“万人国战的场面会更加宏大和频繁!”
    就在这段时间,征途网络公司宣布“重组国家”。系统将原有各区的国家重新打乱组合,原来的友好关系打破了,陌生的国王们重新被扔进了新的竞技场,而仇恨将被重新点燃。
    “跟你们老板说,不要尽干些挑拨离间的事情。”吕洋回答。
    昔日勇猛精进的“女王”开始变得“不思进取”,她疏于升级,也不再渴求更好的装备。她在游戏里的配偶“狼烟”有些着急了,催促她赶紧跟上,不然就要被越来越多的人超过。
    而吕洋现实中的丈夫是个关心妻子的人,他以为吕洋只是累了。一天早上,吕洋醒过来,发现不怎么玩游戏的丈夫坐在电脑前,替她不停地开着宝箱,他想为她打造更好的装备。吕洋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在下一次上线的时候,她悄悄跟“狼烟”“离婚”了。
    监牢,看不见
    禁止市场经济——第二十二条军规:那儿有个概率——如果他们反对“系统”会发生什么——“天哪”
    尽管赞同“和平治国”方略的人并不很多,但吕洋发现,和她一样对这款游戏从赞赏变为不满的人越来越多。连吕洋都没有想到,玩家们居然自发组织了一场针对系统的“静坐抗议”。
    事情起因于系统宣布的一项新规定:绑定。根据这项规定,玩家从系统获得的装备和“银两”,都属于绑定范畴,即只能自用,不能交易,不能交换,甚至不能拆成材料或者干脆丢弃!
    在游戏里,每一种职业都必须搭配对应的装备,每一种装备又由对应的材料打造。开宝箱早已成为玩家获取装备和材料最主要的方式,当你耗费掉了人民币,需要一块“乌木”却得最终得到一块水晶,玩家们通行的办法是互相交易各取所需,或者摆摊出售换取银两。征途网络公司的解释则是,他们发现有职业玩家将游戏中获得的银两和装备在线下出售获利,“绑定”是为了打击这种行为。
    玩家们最终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自由市场经济在某种程度上被禁止了,合法的私有财产只许保有,不许交易。在这里只有一个庞大的终极卖家被允许存在,那就是系统本身。
    在一些游戏论坛里,随处可以看见玩家们黑色幽默一般的抱怨。一个帖子说:“我是个法师,花了上百块钱转到了一把刀,可是我不能装备刀啊。这把名贵的刀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还不能把它扔了。我甚至还要花钱向系统买个包袱,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装这把刀!”
    “这个游戏处处都是花钱的陷阱!”另一个玩家宣称。他举出“孔子”为例,这个万世师表的人物在游戏中负责“智力考试”,通过考试玩家可以获得海量的升级经验。但是,受教育是很贵的,向“孔子”讨教问题,居然“20两银子一次”。甚至财大气粗的人民币玩家们也对过于频繁的更新力不从心。系统最新宣布,可以给装备镶上第15颗星星。按照规则,购买4颗宝石充一颗星,看起来不麻烦,但是这里有一条“第二十二条军规”:连续镶星会导致所有的星星爆炸。
    假如你已经花费了40颗宝石镶上了10颗星,而在镶第11颗时发生爆炸,那么前面的10颗星同时消失,你只能从头开始。从第10颗星开始,成功镶嵌的几率为50%,此后递减。星数越高,爆炸几率越高。
    设计者在此利用概率原理和玩家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在冲第14颗星时,连着爆了11次。还不算前面爆炸的次数。”一个玩家抱怨。仅仅为了给他的至尊刀镶上第15颗星,他就花费了超过3000元。
    玩家们出离愤怒,他们停止砍怪,不再接受任务,国王们都难得和平地坐到一起而不是申请“国战”。在游戏地图最中心的皇城广场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战士、法师、弓箭手和召唤术士们。这些往常醉心于杀戮的角色,如今用绝对的安静来对抗系统的贪得无厌。
    吕洋当然不会缺席,她率领家族成员们加入静坐行列,她甚至花“10两银子一次”向“全世界”喊话:“游戏越改越烂,系统越来越贪!”
    她惊愕地发现,“系统”两个字不能显示了,变成了**;再试“GM”,还是**;再试“史玉柱”,这次是***。
    吕洋既愤怒又觉得好笑。是啊,这个隐匿无踪的**或***,却无处不在。它谦卑而热情地引导你花钱,它隐身其后挑起仇杀和战争,它让你兴奋或者激起你的愤怒,它创造一切并控制一切,它就是这个世界里的神。
    **虽不可见,却始终看着你。没过几分钟,正在愤怒控诉的“女王”被抓进了监狱。按照系统的指令,她将被关押8个小时。这个“监狱”不在这个世界的地图上的任何一点,它只存在于系统中,就像索尔仁尼琴描写的古拉格群岛,你从不会看见它,你只是被运送到那里。
    随后发生的一切,也正是只在那些最糟糕的世界中的监狱才会发生的。“女王”太显眼了,她的麒麟神兽暴露了她的身份。监狱里的人们看见了一个国王,就如同当初吕洋还是个小角色时看见国王一样难抑杀意。疯狂的人们围拢来砍杀,“女王”一次被杀死,又在原地复活,再被杀死……
    屏幕上夸张的粗体字又一次次闪耀:“天哪,楚国的国王女王居然被无名小辈×××杀死了”。
    吕洋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是很愚蠢,她对“女王”,或者说另一个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她退出游戏,关了电脑,上床睡觉了。
    永远不再回来
    旧王逊位,新王登基——为什么会有仇恨——又是一个财富神话——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吕洋上线,宣布“国王”逊位。她发现这里比现实世界更为真实,真实得那么残酷;她曾经试图挑战这个世界里弱肉强食的规则,对抗系统,却徒劳无功。现在,她彻底厌倦了。
    一个渴望战斗的新锐武士接任了“国王”,并立即申请了新的国战。“女王”和她的家族没有参与这次战斗。楚国惨败而归。一个小角色,以往跟着“女王”闯荡,如今被困在了敌国,完全是刀下鱼肉,他一次次在安全区复活,但只要尝试跑出安全区,就毫不例外地被杀死。这是个新玩家,他的账号里还没什么钱,连一个安全离开的“竹蜻蜓”都买不起。
    吕洋为这些小玩家们难过,他们原本是想获得些许游戏的快乐,却成了“人民币玩家”们发泄怒火或获得征服感的牺牲品。她上线,看着熙来攘往的虚拟角色们,一个威严的法师背后可能是个谨小慎微的生意人,一个勇猛的武士背后可能是个和她一样的医生,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在生活中原本善良谦逊的普通人。
    “一个医生为什么一定要去杀死一个教师,而一个现实中的警察需要在游戏里伤害另外的人么?”吕洋禁不住思考一些奇怪的问题,“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之间为什么会有仇恨?”
    她开始注意到书架上那些以前还时常翻一翻的专业参考书。它们就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就像消失了很久,突然又出现了。天凉很久了,吕洋才头一回注意到窗子外面的行道树叶子开始黄了,淡黄的一片令人心里充满宁静。
    她最后一次上线是在不久前。那时征途网络公司已经宣布部分地改变了“绑定”规则,公司成功地在纽约上市,第三财季实现营业收入4.052亿元,净利润2.902亿元,相比去年同期,增长率达到了惊人的164%和152%。公司账面现金达68亿元人民币。
    又是一个财富神话。根据媒体的测算,史玉柱将以500亿身家荣登中国富豪排行榜的前列。
    系统开始慷慨地在游戏里“发行股票”,宣称随着股价上涨,玩家可以按同样的价钱兑换成“银两”。但吕洋对这些充满诱惑力的新玩意再也不关心了,她只是被一个朋友强拉着上线的,朋友要在游戏里“举行婚礼”。
    吕洋默不作声,藏身在前来庆贺的角色中,但是有一个人认出了她。这是一个武士,他手中的刀闪耀着光芒,显示着他强大的威力。“我认识你,”他说,“以前刚玩的时候你带过我们,现在我们也很厉害啦。”他们正在筹备新的国战,他告诉她。
    他是谁?是请她护过镖,还是曾经被她从敌国营救?吕洋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觉得这些越来越多的威风凛凛的后起之秀,跟以前的她是那么相像,一样地野心勃勃,一样以为发现了一个美丽新世界。
    她一句话也没回答,然后她下线了,并决定永远不再回来。
    (应被采访者要求,文中姓名及游戏中名字为化名)
    泡菜”开的花中国结的果
    韩式网游的“精髓”
    “中国玩家在欧服美服都被视为不受欢迎的异类。”一位曾在《魔兽世界》任职的游戏经理说。中国人总有办法以欧美玩家望尘莫及的速度升到极高的级别,在进行团队项目时也不喜欢遵守默认的利益分配规则。对于显得有些“迂腐”的欧美玩家来说,中国人就像是恐怖的异教徒。“欧美游戏并不鼓励力量上的无限优势,比较讲究平衡和互相牵制,”曾经的魔兽经理说,“可能是因为传统文化和现实环境的影响,说实话中国玩家还是更适合丛林式游戏。”
    一名网络游戏经理回忆,他曾经接待过一位跑到游戏公司的有钱但缺乏耐心的玩家。这位玩家专程前来咨询:是否可以直接付钱,购买顶级装备。公司上下当时哭笑不得。如今这名经理感叹,他们没有看到在这样的玩家身上,蕴含着巨大的商机,而《征途》看出来了,获得了成功。
    恃强凌弱和功利主义的“社会准则”来自于韩式网游。在被称为“泡菜”的典型韩国网络游戏中,玩家最常做的功课是练级,而练级的目的则是获得强大的威力和权力。没人能够否认这些游戏中的虚拟社会由对抗、暴力和欲望主宰,玩家们因此急功近利、恩怨分明、派系林立、残酷冷漠。这既是游戏的乐趣所在,亦是对人性弱点的敏锐捕捉。
    从《传奇》开始,韩式公会模式深入人心。这种模式极具东方式的家族色彩,对内严格管理,对外一致作战。行会会长可以自己制定行会会规,可以发出通缉令,与其他行会结盟或宣战。这种设置便于玩家们结成团体满足自己的战争欲望,同时也确立了集权式的“社会结构”。
    这一社会结构不只存在于虚拟之中。每一个玩家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相当多的行会成员来自于一个城市甚至同一间网吧。行会内部的利益关系日益复杂,为了招募新手,行会可能会送装备、送钱。行会设置很多职位,成员之间等级森严,如同帮会。战争开始时各成员奋力杀戮,既获得暴力快感,又可以得到战利品,而战利品又意味着金钱。战利品的分配亦遵从等级制度。
    当韩式网游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至,权力、荣誉和快感都来源于暴力,而暴力的最佳来源就是金钱。游戏设置亦乐于创造仇恨与贪欲,把玩家分为大大小小的家族、帮派和国家,设立各种个人或组织争抢的目标,甚至直接挑起争斗。事实上,这并非《征途》一款游戏之功或之罪,这种价值指向正是韩式网络游戏的传统精髓所在。
    据说陈天桥在了解了《征途》的模式之后,连夜召开高管会议。会议的结果是《传奇》全面推行《征途》式的“免费”模式。《征途》取得了一个又一个令业界瞠目结舌的成果,原先对史玉柱进军网游持嘲笑态度的游戏运营商们,开始纷纷潜心学习他的游戏设置。而征途网络公司近日已经将新开发的《巨人》投入公测,根据一句前后矛盾的宣传语,它号称“最便宜的免费网游”。“《征途》式”网游,“最中国”的网游,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玩家面前。
    这款最中国的游戏拥有最中国的玩家。除了《魔兽世界》等少数例子之外,不讲究权力与等级制度的欧美网游在中国玩家中并不风行。事实上,虚拟世界并不可以与现实世界简单对应,电子游戏中的“合法伤害权”亦是必然乐趣之一。问题在于玩家们在追求这种虚拟乐趣时是否会违背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伦理准则。